
前陣子在 Instagram上看到大家紛紛翻出自己20歲的照片,想起了20出頭歲的那年暑假,硬生生的把自己放到一個陌生的國度,進行為期三個月的打工度假。依稀記得那時候說什麼我都堅持這趟旅程要一個人去走,無論再怎麼害怕,當時的我或許隱約認為只有一個人的時候,才能把自己走出來。
2015 年,在美國打工度假結束後,我一個人晃到了舊金山,在那邊待上了幾天的時間。
一個人拿著背包客棧給的紙本地圖(20歲鐵齒如我,就是不買網路,但現在近30歲的我是絕對不會做這種事為難自己的),看了高帽秀、騎著腳踏車穿越金門大橋、坐船到惡魔島、在39號碼頭遇上了成群的海狗、望著太平洋吃著龍蝦大餐、路過金門公園音樂祭演出、甚至走累了時,則晃進舊金山市圖書館,找到了本舒國治的《理想的下午》來看。






這些地方大抵上都是我一個人走過,在充滿家庭、情侶的歡樂景點裡,一個人跟自己討論行程、確認食慾、消化情緒。
有興奮的時候,轉頭沒有人可以分享,便迅速把自拍棒拿出來拍照,低落的時候,會將所有的念頭融進淚裡又或寫在日記本裡,而害怕的時候,也只能雙手捏緊,低著頭加快腳步地回到背包客棧。
記得在即將回台的前一天,在舊金山五光十色的街頭閒晃著,經過一間保養品店,被一個帶著香水味的男人攔下來了。他先是跟我隨性閒聊,我們聊到了我過去三個月以來都在蒙大拿打工的旅程,沒去過蒙大拿的他看起來非常的有興趣,追問了我好多細節。

大概有段時間沒跟人講這麼多話了,一股腦地把所有心底的想法都跟他說了,包含那三個月的我總是很想哭、也真的很常在哭的這件事。他似乎看出了我的脆弱,用著溫暖的語言安慰我,説這一切本來就很難,接著他邀請我到店裡坐坐,我們繼續閒聊,他則開始幫我的手擦上保養品,關心我額頭上猖狂的痘痘。最後男人跟我說:「我們真有緣,要是你是明天經過這裡,我們就不會遇見,因為我明天就要離開這裡了。」
當時在美國的我,很少遇到對我這麼好的陌生人,心底湧起了想把握這難得一期一會的衝動,結果我就拿著前三個月埋頭打兩份工的一大筆錢跟他買了幾大瓶據說含金的保養品。
回到背包客棧後,我莫名羞愧的把那堆保養品塞到行李箱的最底層,懊悔自己沒能抵擋甜言蜜語,希望這一切不曾發生。
隔天,在前往機場的計程車上,我又經過了那間店,看見了那個男人依舊站在門口,他並沒有去他跟我說他要去的地方。
我把頭撇到另一邊,整個人縮進座椅裡,看著計程車司機日常般在這五光十色的城市奔馳,我只想趕快抵達機場,頭也不回的,搭上飛機,回家。

當時在舊金山已經是在美國的第一百多天,我非常的疲倦,於身、於心都是。
在異地生活,發現什麼事都要花上加倍的力氣,點到真的想吃的餐、搭上前往正確方向的列車、找到一群有歸屬的交友圈,總覺得好像稍微不努力,就要被遺落,會沒名沒姓的被忘記了的恐懼偶爾會湧上來。
或許我心底不大意外會再次見到那個男人,只是當下的我很需要被看見,而他在那個當下,看見了我。
寂寞的時候,很容易會這樣,心裡對事情會抱著不實際的期待,那一晚便是如此,誤以為一個晚上,幸運的遇上了交心的人,而花上一點錢,就能買回理想中的自己。
後來我才明白,極力想要抹掉被銷售員擺了一道的記憶,遠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寂寞、還要不喜歡自己啊。
那三個月在美國的日子,所有想像中的夢幻美國生活,幾乎都沒有在我的經驗裡出現。不僅體重失去控制,更因為疲倦而滿臉痘痘,我經常一個人獨處,沒有每週與異國朋友的狂歡派對,人們總是忙著打著兩到三份的工,就連遇上的美國人也都和好萊塢裡的不一樣,生活在蒙大拿的他們身上都背負著環境給予的生存難題。
20出頭歲,第一次一個人遠行,我幾乎是用逃的方式回來台灣的,連同那堆保養品,我把對於美國的夢想、一個人出走的勇氣,塞進了櫃子最深層的角落,在心底許願著,再也不逞強一個人去什麼旅行了。

然後就這麼過了快十年,選擇在台北生活了好長一段時間,工作換了兩、三份,租屋處也是,在台北裡頭四處移動,身邊的人來來去去,然後發現,這些年在各種不熟悉中試圖踩出一條生路時,伴隨著勉強、狼狽、孤獨、脆弱,就像當年一個人在美國晃呀晃的我那樣。
原來成長是這樣子啊,一再地打破美好的幻象,學習務實,但依舊勇於再次拾起對於生活的熱愛。
現在的我,有時候會喜歡自己、可以自在的獨處、更有能力辨認真偽、同時對於世界的多元有更多的理解、也學習讓尚未解決的問題住進心裡,開放一個空間與困難共存,而走過任何推銷(已經知道那都是銷售了XD),即便店員笑容再怎麼可掬、或帥氣,一律都是謝謝,我不需要!
不活在夢裡之後,踏踏實實的走過的每一條路,走出來的便都會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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