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朝聖之路｜持續徒步之後我所學到的事（下）

所有的力氣都分給了前進之後

在連續徒步數天後，高原山景漸漸被單一的麥田與葡萄園取代。每天每天，就是一個城接著一個城的走，在毫無遮蔭的碎石路段上，無處停歇，只能一直走、往前走。

在那段重複單調的城跟城之間的徒步，我感覺日子有些時候便是這樣，一個點連著一個點，一個目標接著下一個目標，很難去想很久以後的事情，只能盡可能踩穩每一個當下，然後在這經常望不見盡頭的路上前進。

走路的時候，我時常想起以前埋頭苦幹的自己，焦急的想要成為點什麼時，心裡出現的那一片荒蕪，就像眼前正在走的這條路。

尤其剛上路的前幾日，好像把所有的力氣都分給了前進，滿身狼狽。
即使用盡力氣前進，到庇護所時經常差點錯過了晚餐，看著其他朝聖者已悠哉的在旁閒聊，我們匆匆的狼吞虎嚥、再急忙的盥洗，終於把自己一身洗淨時，通常也過了庇護所熄燈的時間，連寫日記的力氣都沒有，便昏睡過去了。

要不是google 地圖的建議走路時數有變短，有時我會挫敗的以為路上好幾小時的行走只不過都是原地踏步。比起背上近10公斤的行囊，有限的前進速度，更使我感覺步伐的沈重與不耐。

但這些不耐卻映照出了這條路上迷人的地方，連續徒步放大了所有感官的感受，重複單一的路，抓著我反覆去感受疼痛與舒服、輕盈與負擔、傷心與快樂。
於是我開始去思考，如果人生是這樣一條長路，什麼才是我真的所願意承擔、所能使我滿足？

沒有標籤與期待的一期一會

啟程前，發朝聖護照的愛爾蘭阿北對著我們說：「盡可能地去跟人們聊天，很多很多的人。」

當時的我還不知道，原來這一路上，我們真的會跟這樣多的人交談，很多的不期而遇，亦或再次相遇，都十足的浪漫。

因為徒步的有限速度，我們反而在路上擦肩了許多一期一會。我覺得自己來到一個巨型的世界遊樂園，玩得好開心、好盡興，經常一桌坐下來混著不同國家、年紀、人生階段的人。
對冷吱吱的三明治冷感時，就各自拿出手機秀出家鄉美食、路還很長的時候，就一起高歌、在分別前夕，開了幾瓶紅酒，玩起真心話遊戲、在夜深的時候，向彼此坦誠自己的傷心、不知怎麼去愛的困惑、以及一直想成為的樣子。

「今年的我50歲了，我覺得自己正在人生中最好的時刻。」說完後她淡淡的笑了。

「對我來說，這條路就是治療，於身於心的治療。」好幾年前生了場大病的他，這樣對我們說。

「我回去想認真嘗試寫作了，之前我一直覺得寫作不能改變世界什麼，但現在的我不這麼覺得了。」她蜷曲在椅子上緩緩而堅定的說。

與他人的相識，我開始真正感受到前進只是這條路的一部份，而非全部。

在路上，沒有標籤、沒有期待，無關乎過去你是誰、未來又要成為什麼。所有一期一會的擦肩，都是當下緣分的牽引，有些人讓我看見自己曾經的迷茫困惑，有些人則擴充了我對於人能夠長成什麼樣子的想像，與他們交談，我開始相信自己能成為想要的模樣。

喔，不只是人，有時隨機走進的一間咖啡廳，3.5歐元換上一杯拿鐵與可頌，便能將原本灼燒的心情帶回平靜，而僅2歐元的檸檬啤酒配上堅果小點，讓人心醉。還有豐盛隨機的朝聖者晚餐，隨著行經不同的城市，每天出現在餐盤上的都是當地限定的驚喜，各式口味的沙拉、西班牙燉飯（海鮮、豬肉、蔬菜等）與甜點，還有無限喝紅酒，平均13歐元就能換上一頓飽足，而在身體踏實的投入後的每一口飯，都能讓人無可救藥的愛上生活。

這些彷彿都是我們先投注大量時間與心力後而來的回禮，回應著我們對於生命的提問與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