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初,鹿特丹迎來了一場風暴(Storm)。
同學們在群組裡貼上新聞連結,討論著隔天早上的期末考是否會因為風暴而取消,黃色的警戒線,不足以構成取消的標準,於是回頭繼續準備著媒體基礎理論的考試。
那天早上,匆匆考完試後,出了考場,看見落葉在地上高速旋轉,大樹們不規則的搖擺,我踩上我的腳踏車迅速的回家(在荷生活一段時間後,對於能否騎車的天氣標準已有巨大的調整:暴風雨沒有不能騎車!)。
到家後,繼續回到鍵盤上敲打著這學期最後一份作業,看著窗外越發猛烈的風暴,緊閉的窗戶都能聽見風的咆哮,覺得這場風暴簡直就像當下的我。睽違近10年的期末爆炸期,一個個大小作業、報告馬不停蹄, 每一項都是在巨大的壓力下擦邊完成,尤其是這最後1500字的作業,讓我久違的熬了兩個夜。
在趕著死線時,想起大學歷史系的報告,幾乎也都是這樣做出來的,驚覺自己本質上還是跟十年前是一樣的人,總是把現實想像的太過理想,而對於自己能做到的事也經常拿捏的不是很切實際,於是開學以來點點滴滴的自我懷疑與挫敗,便隨著情緒壓力在腦海裡長成了暴風圈。
阿彭那段時間跟我待在一起,把全程看在眼裡,也畫下來了。在我分秒必爭地做著報告時,他做了加油蛋包飯給我吃,那是我此生吃過最好吃的蛋包飯,沒有之一。

登陸鹿特丹後很多人問我,「鹿特丹如何啊?」我總回答,「還行啊,比想像中還要自在與適應耶。」
是啊,鹿特丹讓人挺自在的。下飛機的第一個晚上,我轉進了租屋處附近的巷子,找到了間港式小店,用中文點了一碗很熱的湯麵;平時從市區騎著腳踏車回家時,看見紅色的橋,有時會不小心以為那是淡水的關渡大橋,而看著港口船隻進出,我也時而能感覺自己彷彿在高雄那樣的熟悉。
但是有的時候,我也需要花上好大的力氣才能若無其事地走進教室。
有一段時間,我彷彿失去了判斷人事物的標準,對世界的、對自己的都是。以非母語的方式學習新的科目、與多樣的文化價值觀碰撞,讓我一直不確定自己夠不夠努力,是否盡力的嘗了所有的鮮,是否該衝刺,又或者停損。繃緊神經全力以赴的同時,卻在終於允許的時空裡,經常是一秒洩氣。
這座城市親切的把我騙的一愣一愣的,很多的時候,我以為我可以,我也覺得我應該要可以,但卻也有些時候其實我還需要更多時間。
阿彭說起他五年前剛到歐洲的日子,每天心裡都在提石頭。
上課時要用陌生的語言在全班前說話,全身顫抖時,一顆石頭被提起。好不容易下課了,到超市發現想買的蔬菜卻在螢幕上找不到條碼的顯示時,走向店員,他看起來臉有點臭,一顆石頭又提起了。
其實不是沒有意願與能力提起一顆顆的石頭,只是要一次提起、不斷提起,都耗盡了心力。

『即便是颱風才「摧殘」過這座山,在小林眼中仍是生意盎然。摧殘是昨天報紙的用詞,不過小林不喜歡,他曾經讀過一本國外寫生態學的書,提到自然環境有時候在天災過後反而是再生的開始。』-《海風酒店》吳明益
隔天,大致完成了作業後,我胡亂地收拾要去西班牙的行李,走出門外,才發現昨夜的那場風暴已經完全離開鹿特登了,斜陽出來了,天氣暖的不需要穿羽絨衣。
「空氣裡充滿了一種又腐敗又新鮮的氣味。」是吳明益在《海風酒店》形容颱風過後的山林。踏在暴風雨後的空氣中,我便是這樣感覺的,覺得重生,而後才意識到前一段時間,我忘了自己在鹿特丹,那個即使登陸兩個月依然能感到新鮮、沿著河岸騎著車都能開心地唱起歌來的城市 (而且都是唱中文,沒人聽得懂好爽哈哈)。
很低的時候,會不小心覺得,這些年是不是沒有什麼長進,但其實根本不是這樣的,要這樣告訴自己。十年前的我根本想像不到我會在這裡,日常是騎著腳踏車在鹿特丹街頭奔馳,有時連上與我無關的數據課都覺得奢侈。
在荷的第一個學期就在場面數度混亂中結束,不確定掙扎過的是不是養成了一點小餘裕。至於第一學期那些還沒不太行的,提醒了自己要寬心分給接下來的時間去應對,因為感覺曾經感到吃力,會在一段時間後長成肌肉,支持還在繼續走著的自己,但如果沒順利長成的話,那也就先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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